大象躲進襪子裡

 

照例要聲明一下，內文有雷，不喜勿入！

內文提到的對白都只是我的大概印象，無法一字不差轉述，敬請見諒。

 

多年前的一個深夜，還在台南唸書的我熬夜對抗嗑睡蟲大軍，進行搶救報告大作戰。大抵是這場戰役太過激烈，趕完報告驀然回首，才發現嗑睡蟲大軍被我殺得片甲不留，一隻都沒賸下，小的我也只好拖著疲憊不堪卻清醒萬分的身軀走到樓下打開電視機，當時電影台恰巧正要播放一部國片，這一看之下，不得了了，只能說驚為天人，至今它仍是我心目中的國片第一名，和其它西洋經典電影相較也絲毫不遜色，這部電影叫作「熱帶魚」，導演是陳玉勳，用一場荒腔走板的綁架案講述了聯考體制下的種種社會面向，完全搞笑、完全草根，卻也完全說進觀眾的心坎裡，在歡樂之餘，帶來了淡淡的惆悵！

所以，當陳玉勳導演在闊別十六年後，將以喜劇重返電影圈時，我沒有任何疑問，這一定是我今年度必看的電影。

 

 

 

 

「總舖師」裡說的是一個拒絕繼承家業，想要成為模特兒的女孩，因替男友作保遭到流氓討債，只好跑路回家，莫名其妙走上「總舖師」之路。故事大綱很老套，老套得有如台灣的辦桌文化，冷盤、龍蝦、魚翅羹、佛跳牆，菜單全在食客的掌握之中，但嚐進口中會是什麼滋味，就看「總舖師」的手藝。

 

 

 

開場之前，我的好麻吉兼工作上的好夥伴跟我說：「剛剛賸的餐巾紙給我一張吧！我怕我會哭，我的點很奇怪！」

（等待電影開演前，小的我和我我的好麻吉兼工作上的好夥伴嗑了貴森森的星巴克早餐，賸了兩張紙巾沒用完，放回去又恐怕造成其它客人的心理障礙，只好秉持愛物惜福節能減碳環保愛地球的精神帶走了，小的我絕對不是餐廳紙巾賊，特此聲明！）

我：「這是喜劇，要哭很難吧！」

好吧！我錯了，餐巾紙是有必要的，兩個小時又三十分鐘裡，我整個笑到狂流目油，擦都來不及擦。

    

 

 

記得以前曾經看過一篇文章分析台灣霹靂火之所以成功，是在於七分鐘就一個爆點，但「總舖師」完全突破我對喜劇的認知，不到兩分鐘就可以來個笑梗，有時更是笑料接二連三，笑到我上氣不接下氣，都快要魂斷藍橋，相見時難別亦難！

 

我總是覺得，能把一個平凡故事講進人心裡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而能夠用喜劇手法把一個平凡的故事說進人心裡，更是難上加難。

 

「總舖師」就是一個平凡的故事，在這部電影裡，雖然有不願繼承家業的女兒，卻沒有親子之間的衝突對立你吼我叫；雖然有料理比賽競爭，卻沒有一路走到黑的競爭對手；雖然有甜甜蜜蜜閃光連連的戀情，卻沒有橫刀殺出，興風作浪的小三。這樣一部平凡得宛如在你我生活中日日可見的劇情，卻仍然處理得高潮迭起，每一分每一秒都緊緊抓住觀眾的目光。

    

 

 

相較於西洋片，華語片對我來說，總是多多少少有著廢話太多、情節鬆散，狗血不要錢，搧情像搧風的毛病，但「總舖師」完全不同，金庸爺爺說武功的最高境界是以無招勝有招，陳玉勲導演的「總舖師」也是以無招勝有招，所有的情緒一針見血，點到為止，一個鏡頭、一個動作，就把角色的內心世界說得段落分明。

女主角和繼母的見面，在一連串「臉肖畏」後，一個輕輕的擁抱，帶出了女主角和繼母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感情；而那個電影中超搶戲的紙箱，先是女主角對現實人生的逃避，而後是自我心靈的放逐與救贖，最後則是朦朧曖昧、你儂我儂的調情，一個紙箱三種作用；我只能說，紙箱，是紙做的，紙箱卻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如果紙知道紙箱可以有這麼多作用，相信紙一定也會感到驕傲。

 

陳玉勲導演在廣告界的這十幾年完全沒浪費，十六年磨一劍，寶劍一出鞘，便寒光映目，教人不敢逼視。

 

 

 

如果說，用西方的意識流手法來闡述東方文化這是王家衛，用東方文化的壓抑與寬容來表達西方戲劇的衝突這是李安，那麼用台灣本土的小人物草根文化來表達喜劇，那就是陳玉勲。

 

花瓶女主角、痞子台客流氓、北方十六把刀料理醫師葉如海、膨風嫂、宅男召喚獸、身穿控芭喇褲騎著桃紅偉士牌隨身播放主題曲的鬼頭師、重機騎士團、這些活生生在我們身旁出現過的人物被放大了特性，上演族群大融合，親切之餘，讓整個劇情更加立體，更加活靈活現！

 

 

 

 

尤其每次鬼頭師一出現，我的腦海裡馬上會浮現專科唸書時那群在入夜街頭，身穿印有三宅一生或山本耀司大大字樣黑色T恤外加「控芭喇」褲的小混混，騎著機車載著大型錄音機呼嘯而過的身影。

 

鬼頭師：「每個人都應該有他的主題曲，每一段時間，也要有他的插曲，等再聽到那首歌的時候，你就可以回到那個過去了。」

 

那迎風獵獵作響的褲管、比拿掉消音器的引擎還要張狂的流行音樂就是我青春年華難以忘懷的插曲。當年的三宅一生跟山本耀司為何會成為T恤圖樣這件事一直是我個人的校園七不思議事件之一，就像我也完全想不通騎機車就不能好好騎一定要沿途冒充電台DJ播放音樂這件事倒底是酷在哪裡？流行這件事有多莫名其妙荒誕不經，在我二十多歲的時光裡，我體認到了。當少女變阿Sun後，在電影院裡我也感受到，原來，回憶就像這部電影裡王家那二千五百年的醬油，什麼東西一沾上，都變得份外可口動人。

 

 

 

 

料理這樣的題材，在李安導演的鏡頭下，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將太的壽司裡，是幸福與感動，在中華一番滿漢傳奇裡是正與邪的搞笑鬥爭，在陳玉勲導演的鏡頭裡又是什麼呢？

 

「手長在你身上，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怎麼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口味？心若歡喜，什麼都好吃。」電影裡，三大傳奇總舖師之一憨人師說的一段話明白指出，這不是一部強調料理與幸福之間剪不斷理還亂之虐戀情深的作品。

 

同樣的，這也不是一部強調料理技藝之究極奧義電影，從頭到底，料理的方式都只是輕描淡寫，輕輕帶過。

 

這更不是一部藉由料理來探討生活真諦的電影，本文之前就說過了，「總舖師」裡沒有血海仇，也沒有幾代恩怨，有的只是柴米油監醬醋茶，那些平淡得再不能平淡的生活瑣事罷了！

 

 

 

 

電影的最後，靠著所有人幫助走到決賽的女主角，正好呼應了早年台灣的辦桌精神──在那個很久很久以前，一年吃不到幾次肉，衣服破了再補，補了再破再補，物資匱乏，沒有電影，沒有網路，沒有AV女優可以崇拜的年代，辦桌，是全村最期待的一場嘉年華會。總舖師背著一籠的給西，帶著水腳（助理），一路翻山越嶺來到主人家，主人已經備好了食材，街坊鄰居有桌的出桌，有椅的出椅，能搭布蓬的搭布蓬，等著總舖師大火起鍋，翻炒出燒燙燙、熱騰騰的美味，所有親朋好友齊聚一堂，說著陳芝蔴爛榖子往事，再交待一番大姨媽、小舅子秘辛八卦，吃上一頓難得的好料，最後心滿意足的摸著肚皮期待下次辦桌再相逢。

在辦桌裡，吃的不只是主人熱情的好料，總舖師的手藝，還有鄉里親友間相互扶持的親厚感情。

 

 

 

 

低路師：「那總舖師賺到什麼？」

憨人師：「賺到感情。」

 

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那年出車禍時，鄰家阿姨連續將近一個月的魚湯。

我想起準備送走我家先皇和先太皇太后的那幾天裡，擠了滿滿一屋，理所當然接管喪禮大小事的親朋好友。

我也想起先皇駕崩後，明明一窮二白到付不起我的學費，卻還是自我感覺良好到和朋友成立慈善會，到處去填補柏油路坑洞、資源回收救濟更貧困的家庭的我家太后娘娘。

我更想起了因為一場醫療疏失，腦部缺氧而折翼的我的小姪女。當年醫師診斷，這孩子一生只能沒知覺的臥病床上，差不多就是植物人了。當所有人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時，唯有我家姑母王太后大人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一肩便擔起了照顧孫女的責任，聯合所有人的力量，如今孩子會走路，雖然平衡不好；會說話，雖然只有簡單音節；雖然和正常的孩子有那麼些不同，但情況已好得讓人不敢置信，每回聽到姑母說起自家孫女，在她的臉上從沒看過疲憊與擔憂，她的寶貝金孫跟別的孩子沒兩樣，可聰明著呢！

順帶一提，我這位姑母王太后大人，年輕的時候就是總舖師的水腳。

 

以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勇敢向前走，閒話不少講，閒事沒少管，前一刻怒罵到好似這輩子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有了事情，仍要二話不說相互扶持，這是台灣人的草根性，也是台灣人的人情味，這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能留下的，也只是情感而已，我看到的「總舖師」，說的便是這種藏在嘻笑怒罵下，淡如開水，卻親厚團結的感情。

 

 

 

 

所以在那一場辦桌大賽裡，低路師並沒有因為高人的指點就一夕頓悟，練成廚林絕學，她的每一道料理靠的是所有人的幫忙，就像古早的辦桌文化裡，一場澎派的喜宴，除了總舖師的好手藝，更有所有親朋好友你出一把蒜，我出一份力的心意。回憶是兩千五百年的古早味醬油，情感也是，不管是什麼樣的食材，一沾上它，吃進肚子裡都將化成最美好的滋味，一路熨貼至心中。

 

在這場比賽裡，一個意外帶來比賽成績大逆轉，菜尾湯固然是熱鬧辦桌散場後讓人依依不捨的餘韻，但展現人生各種滋味的「無怨無悔」卻是釋懷所有的人生，了斷所有愛恨怨嗔的清醒。這個結局我認為很合理，人活了一輩子，也七情六慾了一輩子，如果到了最後不能清醒，還要等什麼時候？不管是拍拍屁股當流浪漢去的憨人師，還是追求肯定，卻視名利如糞土，甘心隱身他人背後的鬼頭師，一生追求的，也就是無怨無悔四字！

 

 

 

 

這樣一部精采熱鬧的電影，除了好劇本，好導演，更少不了這一群好演員，參予這部電影的角色，根本可以寫一本台灣實力派演員名冊了。

 

林美秀，偶像劇的媽媽專業戶，搞笑起來的功力無庸置疑，要你哭就哭，要你笑就笑，觀眾的喜怒哀樂，通通掌握在她手裡！「總舖師」裡的膨風嫂完全是台灣本土無知者無畏的媽媽形象，一出場，一首沒在節拍上的「今嘛嘸尫」笑到我狂飆淚！

 

 

 

 

名導演伍迪．艾倫曾經說過：「演得好笑是你所能做的最糟的事。」

楊佑寧所飾演的料理醫生葉如海，一本正經的說著怪腔怪調，不管幾次，那個慢條斯理的「老綁娘」一出口，我就笑到完全不行，更多時候他端著一張正經八百的臉，不用開口，就把觀眾逗得笑聲連連，真不知那樣的口音是怎麼想出來的，既不是台灣國語，也不是歪果仁口音，勉強要形容，就是一個努力想字正腔圓，卻老是ㄤㄢ不分的說話方式，笑果十足。

 

 

 

 

飾演鬼頭師的演員喜翔，我從沒看過一個演員可以把搞笑跟陰氣森森如此矛盾對比的兩種情緒同時表演出來，每次一出場，總是魄力十足，卻又好笑無比，硬底子演員當之無愧，幾個亂刀砍翻「冰火九重天」，再冷冷一句：「現在壞掉了。」這位大人，你還能陰森搞笑到什麼程度啊？

 

柯一正導演飾演的虎神師，雖然出場的機會不多，但跟看不見臉的月霞一樣，都是整部電影的靈魂人物，簡簡單單揹起女兒輕輕側過頭的動作，把台灣傳統父親的形象說得淋漓盡致。

 

花瓶女主角的經典，在我心中是當年「天台上的月光」的葉玉卿，夏于喬雖然未能突破我心目中的經典，但也演得夠討喜、夠自然，賣萌賣得很有說服力。

 

至於其它的配角，像是召喚獸三人組，嘿嘿嘿討債流氓，老年痴呆傳奇廚師虎鼻師，深藏不露的廚藝高手瑪麗亞露絲米，甚至是串場的小小虎鼻師和虎鼻師師父……每個都搶戲搶得不得了，讓整個部電影像在搭雲霄飛車，沒別的話好說，就是精采刺激。

 

 

輕輕拿起，輕輕放下，沒有眼淚，沒有控訴，不談人生意義，不講人生道理，我看到的「總舖師」就只是單純呈現著屬於辦桌時代的台灣溫情，三八阿花吹喇叭，Do So La Si Fa，越冷越開花，就這麼牽著手嬉嬉鬧鬧、無怨無悔的走過人生。

 

圖片來源：總舖師FB官網

https://www.facebook.com/ZoneProSite/timeline/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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