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躲進襪子裡

新霞蒸樹曉光濃，歲歲年年二月中，香雪一庭春夢短，天涯人遠意匆匆。

(明．唐寅．杏花)

 

「杏花」這幅畫據考證，唐寅在畫下它時，離那場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科舉舞弊案已相隔十餘年，終於，他可以坦然面對這段改變他整個人生，猶如驚濤駭浪般的過去，藉由杏花吟詠出人生的無常，將愛恨怨嗔收拾的乾乾淨，只餘淡淡的感慨，飄散在清麗優美的字裡行間。

 

唐寅，生於明憲宗成化年間（1470），畫壇「明四大家」之一，也是文壇「吳中四才子」之一，因為在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時生，「寅」者，生肖是為虎，所以這位仁兄又以「唐伯虎」這個稱號為咱們普羅大眾所知，而所謂的「吳中四才子」還有另一個較廣為人知的別稱叫作「江南四大才子」。

 

 

 

才子，顧名思義，就是具有多樣才華的讀書人，基本上這種人才在中國古代不算太稀罕，春秋戰國時儒家便要求學生必須具有「禮樂射御書術」等六藝，也就是說，一個讀書人除了讀讀書，寫寫書法（書），國家舉辦重大活動時要能充當司儀兼活動總導演（禮）、還要能奏樂編舞（樂），彎弓射箭（射）、更要能一邊駕馬車一邊打獵並且擔保甩尾時不會造成連環車禍或自己撞上安全島（御），如此文武兼備已屬高難度，偏偏古代人還不滿足，連理工科領域算術也不放過（術），完全就是把讀書人當全方位人才在培養。

 

 

 

到了明朝，雖然射、御、術這三個範疇已經從必修成為選修，端看個人興趣要不要軋上一腳，不過光讀書還是不夠的，文人除了四書五經之外，因為要趕考，書法當然也是要研究一下的，不然一筆鬼畫符，閱卷官哪看得懂？

 

而元代文人畫興起後，身為文人，畫個兩筆也是基本該具備的技能，書畫同源嘛！只會唸書不會畫畫那個聲勢硬是矮了一截。

 

又因平日苦讀，家境好些的總得娛樂下自己，古代沒有夜店，眾家文人只好到青樓去找名伎摸摸小手調調情，所以音律自然要涉獵一二，至於填詩作詞更是縱橫歡場必勝武器，個別有些人還要唸唸兵書，寫寫食譜，比之咱們現代，能作詞作曲兼哼個兩嗓就是創作才子，那個境界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由此可見，在中國古代，多才多藝只是一般讀書人該具備的技能，在滿街都是才子的情況下，想殺出重圍，成為才子中的才子，這個難度可能比諾貝爾得獎者的門檻還高。而文人是古代社會的主流旋律，能夠成為主流中的主流，那種風光的程度就等同現代的國際巨星，別說橫著走，你要歪著走，倒著走，你的粉絲都會說這是一種潮流，這是一種時尚，就像LADY GAGA把新鮮牛肉穿在身上，大家照樣買單，沒話說，就是一個「威」字！

 

 

 

明朝兩百餘年的歷史，自然出了不少的才子，什麼明朝三大才子、前七子、後七子的，都是全國性的風雲人物，相較之下，吳中四才子只能算地域型的風雲人物（就文學影響力而言），但論起後世的知名度，這些才子都沒能有唐伯虎出名，人家吳中四才子之一徐幀卿同時也是「前七子」之一，連續拿到兩個才子頭銜，夠厲害了吧！但對咱們後世的人而言，還是沒有伯虎兄來得名聲響叮噹，這全是拜一部作者不詳的戲劇「三笑姻緣」所賜。

 

三笑姻緣又稱「唐伯虎點秋香」，這部民間大戲頗受老百姓的大愛，不只歌仔戲天后楊麗花改編了好幾次，連香港喜劇泰斗周星馳都惡搞過這部經典名著，戲中唐伯虎為了證實自己乃一尾活龍，夜夜被翻紅浪絕不陰虛腎虧，一口氣娶了八個老婆還不滿足，在西廂寺裡巧遇陪著夫人進香的美婢秋香後，當機立斷喬裝書僮潛進華太師府中把咩去，經過和華太師的兩個傻兒子一番激烈的你爭我奪後，最後終於抱得美人歸，整個就是歡樂得不得了。

 

 

 

事實上唐伯虎的人生有這麼歡樂嗎？很抱歉，戲如人生如果要用在唐伯虎身上，那絕對不會是喜劇。

 

歷史裡的唐伯虎當然不是出身於武林世家，唐家霸王槍在不在兵器譜上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也沒有八個老婆，真正的唐寅出身於小康家庭，家裡開個餐館，吃穿不愁，但也就是個一般的平民老百姓，不過老天很厚愛他，給了他超高的智商，小小年紀便已神童之姿闖出名號，十六歲考取秀才，十九歲娶得當地名士之女為妻，生活可謂過得順風順水，光輝燦爛得很。

 

 

 

不過他對求取功名這件事似乎並不熱衷，28歲時才參加了應天府的鄉試，這一出手便老實不客氣的拿下了三元及第中的第一元「解元」（鄉試第一名），為此他還刻了顆「南京解元」印章，完成畫作便在落款下方蓋個章，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豐功偉績，想來當時的他必定躊躇滿志，自覺世界就握在手中，接下來的會元、甚至狀元他也是志在必得的。

 

 

 

不過幸運女神對他的微笑只到那一刻為止。

第二年，伯虎兄滿懷壯志的上京參加會試，途中遇見一位叫徐經的考生，這位仁兄一看到他雙眼馬上迸散狂熱的光芒，熱情的上前攀談，表明自已是他的粉絲，仰慕南京解元已久，希望這一路可以與他同行，若蒙指教一二，絕對勝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自然，為了表達對偶像滔滔不絕的敬意，這一路食宿就包在徐財子的身上，甚至於奉碗筷遞牙籤也在所不辭，絕無第二句話。

 

伯虎兄若是能未卜先知，應該要把這位狂熱的粉絲一腳踹到天外天，可是咱們大才子雖然書畫雙絕，多才多藝，就是對算命沒啥興趣，有人包吃包住包當書僮又何樂而不為？被捧慣了的唐大才子沒有多想便安然受用了。

 

 

 

那一年的會試據說出了個刁鑽萬分的難題，把一干考生打得死死平平，甚至書唸少點的連下筆都不知如何開始，考完後京城各酒樓哀聲震天，眾家舉子無不搥胸頓足，就差沒問候出題主考官的祖宗八代，只有咱們唐大才子一貫維持他瀟灑輕狂的調調，甚至在大家猜測今科會元會將花落誰家的時候還大放厥詞說：「諸位不用爭了，我必是今科會元。」

 

其實差不多的句型，早在唐大才子參加應天府鄉試時就用過了，當時聽眾是吳中四才子的其餘三個，咱們伯虎兄很不客氣的說：「今科解元捨我唐寅，更有何人！」現在把解元換成會元，很能表達伯虎兄不可一世的狂情。不過，伯虎兄，言多必失、禍從口出，古有明訓啊！

 

總之，唐大才子落榜了，才子落榜這不算什麼，人家後來的明朝三大才子之一徐渭如此驚才絕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獻策打倭冠，卻連個舉人都考了三次還考不上，畢竟當年考題全是申論題，錄取率跟主考官的個人喜好有著極大的關係，說到底，還是跟運氣有關。

 

但唐寅絕對想不到，自己沒考上就算了，拿著鐐銬的差役竟然同時找上門來，連個請字都沒說就要他到牢房裡吃免錢飯，他的飯友還有一路照料他吃喝替他遞牙籤的徐經，罪名則是向主考官買考題。

 

這場弘治年間的科舉舞弊事件經過一番嚴加調查後並沒有公布內幕答案，而是直接宣判結果：主考官勒令退休，唐寅和徐經則貶為小吏，不得為官。至於那位告狀的給事中也被貶官，整個就是撲朔迷離。

 

一般認為比較可能的是，徐經向主考官程敏政的僕人買了考題，主考官為了負起連帶責任而被迫提早退休，至於唐寅則是連坐遭罪。

 

總之，唐大才子迎來了人生的嚴冬。原本走路有風的吳中才子被潑上作弊買考題這個污水後，全身的光環不只掉漆，還瞬間鐵鏽舖天蓋地而來，那一段沒有煙抽的、只能吃餿飯、看牢頭臉色的日子已經把他從天堂拉到地獄，但他沒想到，就算是地獄，也還有十八層的分別。

 

 

 

謠言以極快的速度傳回了唐寅的家鄉，以人類的想像力，大約唐大才子如何偷偷摸摸的到主考官家後門，如何以敲門三下為暗號敲開程府的後門，如何一手交錢一手交考題，還不忘鬼鬼崇崇東張西望以防隔牆有耳等劇情全都編了出來。

 

唐寅回到家中後，待遇瞬間從鑲鑽的偶像降級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老婆瞧不起他，親友疏離他，鄉親拿白眼看他，連自家養的狗看到他都要咬他一口；自此後他對仕途心灰意冷，開始過著逛青樓飲酒作樂的生活，將滿腔的激憤與一生精力投注到文學藝術創作上，展開他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浪盪生活。

 

人生悲慘到這種程度，也該到結束的時候了吧？並沒有！俗話說得好，沒有最悲慘，只有更悲慘，二十年後，已經習慣平凡、浪蕩生活的風流才子唐伯虎，靠著詩詞書畫得到文人雅士的認同，更因為春宮畫重奪廣大男性鄉親的偶像地位，就在他安於平凡的這個時刻，他的人生迎卻來了第二次的驚滔駭浪，掀起這場風浪的是寧王朱宸濠。

 

寧王這位仁兄大家應該都不陌生，畢竟他在星爺版的唐伯虎點秋香裡戲份頗重，而這部電影裡盡管從頭到尾都在胡搞瞎搞，卻有一個地方是符合史實的，那就是寧王造反這檔事，而且他也付儲行動了。

 

 

 

要造反，單靠自己一個人當然是不成的，除了蝦兵蟹將們，最重要的還是運籌帷幄的謀士們，因地緣之便，寧王理所當然看中了大才子唐寅，一番禮賢下士功夫後，唐寅被請到王府當貴客。

 

雖然二十年前在科場上受到嚴重的打擊，但唐寅身為一個讀書人，還是有成就一番事業、光宗耀祖的志向，不能入朝為官，到王爺府邸當個清客也不失為一個好出路。可是進了寧王府沒多久，唐大才子的高智商馬上感應到不對勁的地方，寧王好像~~~~~~~~~~要造反吶~~~

 

 

 

二十年前進監牢的陰影還深深刻在唐寅心裡，這回要是跟著寧王造反，那可不是吃幾個月餿飯就了結的事，唐大才子以他超越180的IQ盤算後，覺得這算盤怎麼打都划不來，他立馬不幹，不過進了強盗窟，想要金盆洗手可不是你自己單方面發布宣言就搞定，沒搞好，金盆裡裝的可不是清水而是他那一身不值錢的熱血。

 

還好才子什麼沒有，就是智商比一般人高，隨便想想辦法就出來了──裝瘋，沒錯，就是裝瘋，裝瘋的路數還跟他的風流才子形象頗為合拍，他裸奔，並且專找人多有大姑娘出沒的地方奔，一邊奔著還要大喊：「我是寧王的貴客。」這招真是夠狠的，不只寧王的臉丟光了，連寧王祖宗十八代的臉也一併丟個乾乾淨淨，如果黃泉地府真的存在，想來定有一群三姑六婆圍著朱家的列祖列宗指指點點說：「瞧你們生的子孫這什麼眼光，居然找這種貨色當謀士，嘖嘖嘖~~~」

 

 

 

偏生人是自己找的，跟個瘋子也不能太認真，不然事情只會越鬧越大，寧王只好火速將這位發瘋的風流才子送回家鄉，眼不見為淨。

靠著一身機智，伯虎兄總算平安逃離虎口，但他對人生也終於徹底絕望，鎮日聲色犬馬，夜夜狂歡，以燃燒生命成就的作品站上藝術巔峰，尤其是人物畫方面，被認為三百年中無人可望項背，這除了要感謝他的青樓紅粉知已不惜獻身成為他春宮畫的人體麻豆，那段迭宕起伏、坎坷崎嶇的人生也給了他源源不絕的刺激和養份，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痛苦掙扎全都凝結在一張白紙上，或以詩詞、書法的形式，或以人物、山水的形式，成了照耀中國文學與美術史的一道光芒。

 

 

 

當我站在故宮博物院裡，看著他所畫的杏花圖，圖上所題的詩句讓我不由得為他心酸：「新霞蒸樹曉光濃，歲歲年年二月中，香雪一庭春夢短，天涯人遠意匆匆。」以二月盛開的杏花來譬諭二月舉辦的會試，那一場三元及第的美夢就像杏花綻放時燦爛美麗，卻也如杏花淍零時轉瞬即逝，當他五十三歲貧病交迫逝世前，他寫下了：「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飄流在異鄉。」

 

↑杏花

 

 

這就是人稱江南四大才子、明四大家唐寅的一生，用一種淒涼悲憤的方式綻放出扭曲的美麗。我想，二十九歲之後的唐寅雖然是生活在人間，卻也跟活在煉獄相差無幾吧！

 

平凡是福，這句話確實有它的道理在。

 

 

唐寅的作品觀展分享，請見：關於文人筆下的世界《故宮博物院．明四大家特展．唐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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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四大家特展．唐寅

地點：故宮博物院

展期：2014/07/04~2014/09/29

官網：http://www.npm.gov.tw/zh-tw/Article.aspx?sNo=04005521